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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201907:【文化随笔】边走边说 梁思奇
发布日期:2019-09-09 22:18   来源:未知   阅读:

  ,广西作协理事。曾在《中国作家》《青年文学》《美文》《作品》《天津文学》《广西文学》等刊物发表作品,出版有短篇小说集《苦旅》、杂文集《世说“辛”语》。长篇纪实作品《生于六十年代》获第七届广西区人民政府文艺创作铜鼓奖。

  苏东坡年轻时自以为自己无书不读,写过一副对联“识遍天下字,读尽人间书”,如果换成一个老人,他大概会说“我吃盐比你吃米多”。老苏顶多算是自负,是否识遍或读尽没有人会较真,而老人则是吹牛,毕竟世界上没有吃盐比别人吃米多的人,除非生下来就是一条咸鱼。但要是改成上厕所比别人进的饭店多,感觉就比较实事求是了。

  人活着要新陈代谢,吐故纳新,自然会有“三急”,特别是出门在外,为上厕所的事不知道急坏过多少人。屎、尿、屁皆属“下三路”,出于忌讳,旅游行业把上厕所叫做“唱歌”。相信每个人还有一些与“唱歌”有关的难忘经历。我有个朋友以前坐绿皮火车,车上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一样,生生把膀胱像一只气球砰然憋爆了,小便从裤腿里汩汩流出,淌了一地,旁边的人却躲无可躲。这故事有些夸张,我相信可能会尿湿裤子,但膀胱是不可能憋爆的,起码不会发出爆炸声。

  在香港还很“香”的二十世纪九十年代,5444888香港心水论坛,我第一次去香港,入住的酒店附近橱窗展出一只黄金马桶,吸引许多人围观。其实就是一只黄澄澄的屎盆子,大家纷纷谴责、羡慕资本家太过穷奢极欲。但我觉得他们可能会错了意,用黄金做这屎盆子的人,未尝不是在用行为艺术表达对于人成为金钱奴隶的愤懑。

  屎盆子不宜称道,但在台湾邓丽君哥哥开的筠园小馆吃饭,曾经见到一只环保小便器,印象颇深。墙壁的说明书介绍这是当时新问世的“无水小便器”。那天吃什么想不起了,却记住了厕所里那个不用冲水的小便器。

  说到厕所设施,感觉还是德国人比较有创意。我曾经在慕尼黑机场的厕所里,看到小便器里停着一只大头苍蝇,每个小解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朝它“射击”,但不管怎样“扫射”,那只苍蝇仍然“屹然不动”,原来它是画上去的。都说德国人刻板,脑洞却大得这么“变态”,对于那些不肯靠近小便器“放水”的人,这只栩栩如生的苍蝇,显然要比我们“上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的“温馨提示”有效得多。

  说到厕所文明,世界厕所组织发起人杰克·西姆说:“我们忽略厕所太久了。”农耕社会的一个观念,就是管吃不管撒、顾头不顾腚,历史上甚至发生过皇帝掉进厕所淹死的悲剧。公元前581年农历六月六中午,晋景公要吃午饭时,感觉肚子不舒服,“急急如律令”一般冲进厕所,却一头栽进了粪坑。《左传》用八个字记述了这一画面感极强的重大历史事件:晋景公“将食,涨,如厕,陷而卒”。堂堂一国之君,竟然掉进厕所淹死,死不得其所,却足够惊世骇俗。想象得到那时候的厕所该是多么简陋和缺乏安全保障。我不知道它是否就是过去农村常见的样子:两根木头并排架在一口粪坑上,中间挖一个缺口。

  厕所的高危,还得说是布达拉宫。宫里有个列为文物的西藏传统旱厕,坐落在悬崖边上,从屎坑可以看到下面的千仞石壁,令人胆战心惊。想象人蹲在那儿,山风呼啸,屁股生寒,不知道当年那些上厕所的、94098.com贵族是否会像人们调侃的吓得卵都掉。

  厕所自然免不了臭,臭就是脏。我见过最臭或者说是最脏的厕所,在最美的318国道上,经过号称“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县城”理塘的途中。路边一溜餐馆,挂着雅江鱼的招牌,停车吃饭时游客拥到餐馆对面的公厕“唱歌”。我前面一个客人刚推开门,便大叫一声,像触电一样往后闪开,里头铺满一地的“黄金”,他是活活被那股化学名为“吲哚、粪臭素”的臭气顶了出来。许多人只好跑到远处的草地里,背朝公路,向着远方“撒野”。

  其实在这之前,经过天全县堵车时见过更壮观的一幕:服务区的车辆密密麻麻,厕所变成一只被竹竿捅破的蜂巢,人们挤得像池塘里的水葫芦,早已不分男厕女厕。进到里头,男的旁若无人地“作业”,女的排队死守着“攻占”的蹲位,什么忌讳、隐私、尊严都成了浮云。

  旅游不外吃住行游购娱六个字。有吃喝就有拉撒,我一直认为商场、饭店、交通之类未必能判断一个地方的文明程度,而厕所绝对是一把尺度。前几年国家旅游局推行厕所革命,真的是号准了脉。厕所革命的成果可触可感。我曾在丽江古城看到一个厕所,跟会客厅差不多,不仅有休息的椅子,甚至还有一个吧台,里头没有一点异味。

  吃喝拉撒是生理需要,也是体现美好生活的内容。现在据说已经出现泡厕一族,很多人在厕所里看书、浏览手机、玩游戏、闭目养神……它成了现代人的心灵驿站。古人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在消费越来越追求环境和精神需要的当下,应该善始善终,不宜再厚上而薄下,重入而轻出,把景点、饭店、商场建得漂漂亮亮的同时,厕所仍旧污秽不堪。

  不久前,敝人去了一趟稻城亚丁风景区。那个地方真是美,每天眼睛都不够用。那个跟天边一样远的地方,那些原来只在书上和画报上见过的风景,身临其境感觉很奇特,不敢相信自己的脚踩在这里。

  敝人是从成都出发,沿着川藏线国道进去的,十多个天南海北的人,凑成一个团,乘一辆中巴。司机姓何,是一个“老川藏”,每个月跑两三趟这条线,但他好像赌徒去赌博一样,一点也不觉得腻味——这个比方不好,但感觉挺贴切。他对沿途的风景津津乐道,一副无比热爱生活的样子。

  何师傅说进稻城不仅每个季节不同,每趟进去也不一样。记得从稻城往亚丁去,在海拔四五千米的盘山公路上,他说前面一拐弯就能看到仙乃日雪山,大家一定会叫起来。拐过弯果然见到白皑皑的雪山,像一幅画咣的一下挂在眼前。他带头啊的大叫一声,大家跟着乱叫起来。

  导游说这条线路属于半探险性的,并不是太多人敢走。一个朋友的老板前些年春节自驾车走川藏线,翻车把命搭在了路上。但忐忑归忐忑,稻城这个金黄色的名字让人心里发痒。

  一路经过的地方名字很熟悉。二郎山,钻进隧道时,脑子里响起那首“二呀么二郎山,高那么高万丈”;泸定桥,扶着铁索来回了一趟,河水在脚底打着漩涡,腿杆有些发软,《长征组歌》里的《飞越大渡河》旋律雄浑;路过康定县城,耳畔响起的则是那首“跑马溜溜”——我五音不全,唱歌像一只蜗牛爱上一头水牛一样离谱,不知为什么总想起这些老歌。

  天入黑时到了新都桥。在新都桥睡到半夜脑袋开始痛,然后就睡不着了。第二天天蒙蒙亮又出发,脑袋一直胀痛,但风景实在太美,忍着头痛贪婪地看。路两旁不管是山坡还是平原,或红或黄,抑或是绿,大片大片,像印象派的画。那些藏族人家的房屋,墙是土色的,朴素得跟泥巴一样,窗很小,窗沿和屋顶的檐却镶着红边,显得很华丽。最美的是天上,蓝得心酥,白云好像一伸手就能摘下来。

  从雅江到理塘一段翻过海拔的剪子弯山和卡子拉雪山都超过四千五百米。快到理塘已是中午。天字第一号的情僧六世仓央嘉措写过一首很有名的诗,希望仙鹤借一双翅膀给他,不想飞到远的地方,飞到理塘就回。理塘县城很小,但周边的草原很大,红土地上的草原在太阳底下,颜色鲜艳得像染色板一样,一团团的黑色,导游说那些是牦牛,却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后来一路都见到牦牛,没有人看管,有些山陡得像墙一样,它们能像猴子一样爬到上面。

  从理塘进稻城,一路上几乎什么也没见着,头痛加上头晕,一直迷迷糊糊在睡觉。在稻城住下时我赶紧到医院吸氧。第二天一早继续往赶往一百多公里外的亚丁。这名字太异国情调,让人想起索马里海盗出没的那个同名的海湾。途经一个叫日瓦的地方,汽车不停地拐弯抹角往山上爬,越爬越高,两旁的山先是灰乎乎的草坡,然后变成大片的杜鹃林,然后是枫树林、红杉林,从看到前头说一车人杀猪一样哇哇乱叫的仙乃日雪山,转过一道弯,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在像蛇一样盘旋着通往谷底的公路上,汽车像链条一环扣一环停在路边,足足有上千辆之多,山谷两旁的平地,散落着藏族民屋。

  入住的阿强客栈比一般的民居要好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特别是上厕所,你要神经坚强才行。在过了理塘的路上吃饭时,餐馆旁的那个厕所就让很多人不知所措,到了亚丁才知道藏区的厕所都是一样的。除了厕所让人难以忍受外,风景真的称得上无与伦比。世界是动的,这里一切却是静的,太阳敷在山坡、房子和树林上。山坡像油画一样,树林不是金黄,就是火红,或者金黄夹着火红,民居像电影布景一样坐落在油画里。

  实在忍不住风景的诱惑,虽然脑袋仍然痛着,走路像踩着弹簧,高高低低、趔趔趄趄,喘不上气来,我还是骑马进景区去了冲古寺和珍珠海。往冲古寺有一段不得不步行爬坡,只有一百几十米,却好像一光年,数着脚步,一步一步地挪,我感觉自己像电影里那个挨了枪拼命把手伸给女友的主角。珍珠海叫“海”,也就是一口方圆几百米的池塘,对着仙乃日雪山,使它一下子神圣无比,“海岸”挂满红红绿绿的经幡。天空一阵晴一阵雨,雪山一会捂着脸一会露出来。我有气无力,极像一个对着满桌美味佳肴却没有胃口的人。

  此行十多个人,只有三四个没有高原反应。一个同行身体比我好,高原反应比我还严重。回来路上重新翻过那些三四千米的高山,导游丢了一袋密封的饼干在车头,汽车一到山顶饼干袋就鼓胀,一到低处就瘪下来,他的脸跟那袋饼干一样时鼓时瘪。快回到成都时,他真诚地跟大家说,希望不要因为他强烈的高原反应,对这一趟美好的旅行留下阴影。

  阴影大概不会有,不过每个人的体验一定很深刻。外出旅游,一是拍照片,二是买特产,都想带一些东西回去,其实带回来最好的就是经历。此行经历了风景如画,也经历了高原反应;见到山坡上天书一样的藏文六字大明咒“唵嘛呢叭咪吽”,吃了名闻遐迩的雅江鱼,虽然百闻不如一见,一见不过尔尔,除了刺多,没有太多感觉;尝了比哈密瓜还甜的红心猕猴桃。回来时翻过卡子拉雪山,因为下大雪,从来没有见过那么一种铺天盖地的白色,想起“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词。我在雪地上蹦了几下,想跳起来拍一张撒野的照片,却怎么也跳不起来。

  从日瓦到亚丁的路上,看到两个徒步的老外,背着笨重的背袋,太阳把他们寂寞的身影印在地上,他们成为所有人的风景。川藏线上不时看到骑摩托车、自行车的探险者的身影。他们当然是有目标的,但更在意的却是过程。因为过程而忘掉目标似乎有些可笑,但油然想到的是,人生其实美和快乐的就是过程。